严谨的诗意——蔡剑超&苏北专访

采访对象:蔡剑超&苏北
时间:2014/5/21
地点:法国 巴黎
采访人:Zoé JIA

蔡剑超,1983年生于中国湖南。苏北,1984年生于中国北京。两人于2007年毕业于北京服装学院,环境艺术专业,并于次年赴法留学。赴法留学期间两人决定以组合的形式进行创作,并于2011年毕业于格勒诺布尔美术学院,2013年毕业于尼斯美术学院。

艺术家这个词汇总让人与“特立独行”、“个性”、“变化无常”等等词汇联想到一起。而以组合的形式来创作作品,是很少见的,而蔡剑超和苏北正是这样的组合。在最初看到他们的作品时,很难想到这是出自一个“组合”,而非“一个人”。他们的作品有着明确的逻辑性,却又带着诗歌般的气质。在他们巴黎的家中,每一件家具都是他们在巴黎的大街小巷搜罗回来的,自己改造,制作,这是他们的乐趣,也正显示了他们的生活态度。

 

蔡剑超:C   苏北:B   1+1 ART

1+1 ART : 你们是什么时候来的法国?

 

B:2008年,刚到法国在里昂(Lyon),然后在格勒诺布尔(Grenoble)两年读L2、L3,之后到尼斯(Nice)读的M(研究生)。

 

1+1 ART :作为一个艺术家组合,当初是怎么想到要以这种形式进行创作的?

 

B:当初在国内的时候我们时大学同学,学环艺(环境艺术设计)的,要做效果图、景观、和城市规划,做项目的时候,这种东西一个人是做不了的,所以我们一直是合作做的,包括毕业设计也是一起做的。自然而然的就一起做作品,这种默契在国内的时候就已经建立起来了。

 

1+1 ART : 出国之后为什么要转做当代艺术作品?为什么没有继续学习设计专业?

 

B:在国内当时我也不想学设计,他也不想学设计,但是国内高考很多美院是要英语成绩的,2003年那年是非典,北京情况特别严重,所以高三那一年的下半年基本没有读书,虽然专业考试都过了,但是卡在英语分数线上面。

C:我们两个其实都想学纯艺术的,但最后进了设计院校

B:阴差阳错学了设计,但是……

C:就是培养吧,培养兴趣,但是还是想学艺术,所以就出来了(留学)。其实我毕业之后工作了半年,给一个老师当助手,就是作图什么的,但是也不会采用自己的方案,挺灰心的。还是想学艺术,自由。

1+1 ART : 当初为什么选择法国,而不是其它国家?

 

C:当初就是看一个网站叫“艺术法国”嘛,那上面有一些资讯觉得还不错,对这些新东西挺感兴趣的。再一个方面就是,法国确实对我们来说经济压力小一些。对我们这些出国之后不想从事本专业的人来说,在国外等于是可以重新开始。我们也不想让家里的压力太大,毕竟去英国或者美国,压力太大了。

B:法国福利好一点儿,住房有房补(住房补助),学制又没有德国那么长。而且法国,提到当代艺术还是一个绕不开的地方。

 

1+1 ART : 在创作材质的选择上有一定的规律性吗?你们作品中有很多都是生活中的常见素材

 

C:两方面都有吧,也不见得就是选择这个物体然后去根据它做(作品),有的时候在生活中其实就是你想“说话”了,碰上这个东西能够替你“说话”,一种“转述”,所以就很自然的用到这些材料。这跟你所处的环境、阶段都有关系吧。在选择材质上,并不是一个必然,它跟我们的生活联系的很紧。其实做创作,不是那种很复杂的,像哲学啊什么的,很高的东西,其实是很平易近人的。我想“说话”,我就去做。

 

1+1 ART : 在你们的作品中有很多的“再现”(重现/再发现),你们是怎么理解这个词的

 

C:举很简单一个例子吧,这个头发在你平时看到它的时候,你可能不会有什么特殊的想法,但是,当你对当下的生活关注的多的时候,它就会有一个“再发现”在里面,所以我们把它们(头发)收集起来,以另一种方式呈现出来,其实作品中有我们的一个geste(动作)在里面,作品本身是一件物品,但是里面包含了我们的一个动作,而且跟时间有关,因为这件作品是一直在持续做的,会越来越大,它在慢慢的增长,同时有一部分东西在慢慢的消失。

《黑点》(point noir)这件作品,我们是想一直做的,根据很多不同的线索,有我们的头发,也有别人的。有很多东西是包含identité(身份)的东西在里面的。这些跟我们的生活很近的,有时候你在坐地铁,跟你擦肩而过的人,你看到的其实只是他的一个背影,不同颜色的点。

B:这里面可能跟他的穿着有关系,跟他的肤色有关系,但是,对我们两个来说这种复杂的、有点儿神秘的、很难掌控的,像头发这种素材,可能更能够触动我们吧。一根头发在法理学里面,它的DNA含量到底有多少,能够隐藏多少的信息,这些都是我们选择它的一个出发点。

1+1 ART : 你们在创作的过程中是在表达自己,还是用你们的方式在表达这个世界

 

C:我可能更偏向于后者吧

B:我觉得是交杂在一起的,这个其实很难讲的,每一个阶段的艺术家,或者我们每一件作品,它的倾向性不一样。有时候你看到一个问题,有可能是你自己的,有可能你只是看到它,仅此而已。这个很难去界定的那么清晰。赵无极讲过做作品就是在表达自己,但是,随着发展,现在人们可能并不是这样看待艺术,比如说,我们做艺术并不是把看到的东西呈现出来,我呈现的是那些不可见的东西。那这个东西其实就很神奇了,它和神秘主义的东西关系非常大。

 

1+1 ART : 对你们影响比较大的艺术家有哪些?

 

B:每一阶段都不一样。影响我们俩的东西,你也看到了,我们用的材质、形式。其实像法国人说的Référence(理论支持),其实不一定是一个人,有可能是一本书或者一件在生活中遇到的事儿。

当时在国内,可能影响我们的是关于建筑的一些东西,比如说极简主义。像密斯·范德罗(Ludwig Mies van der Rohe),“少则多”这个观念,在世界的潮流里,他的观念影响到艺术、文学、音乐等等,这种观念对我们的创作也有影响。

来到法国之后,接触到更多的东西。比如欧文·沃姆(Erwin Wurm),像阿尼斯·卡布尔(Anish Kapoor),他的神秘主义的东西,他对时间的认识。最近我们俩,看一个小男孩儿挺有意思,他叫Ivan Arcon,他的作品就是把自己放到一个公共空间中去,让自己和所有人发生关系之后,一些想法、感觉都会发生模糊和转变,这个观念其实跟我们两个最近做的作品有一点像。

C:不会一直受一个人的影响,艺术史里面的那些人肯定是绕不开的。

B:当时在尼斯的时候,可能就是尼斯学派,它对材料的使用,它对蓝色的专注,它的形式,就包括它思想的这个开放程度,你在那个地方你自然就会受它的影响。

1+1 ART : 你们有一件用镜子做的装置作品,在创作的过程中有想过关于自我认同吗?

 

C:有,其实几乎时时刻刻都在想。所谓的“自我认同”到底是什么,可能有点儿大,在这个世界待着。但只是想,不是要拿出来说一番什么。可能是一种转换吧,用艺术的手段转换出来。

B:当时做那件作品的时候是希望作品能够与观众有一些交流,一些沟通,能够“直面”,所以选择了镜子这个材质。照的时候会发现自己还是自己,但是它(镜子)的转动和它的那部分缺失,我觉得它有意思,是因为它在运动的时候呈现了一种局限性的东西。人类自我认知的局限性或者是个人的局限性。而且那件作品它呈现了一种二元对立的关系,镜面和缺失,然而缺失的那部分是实体的,而镜面呈现出来的是假象。这种二元对立一直在它的运动中不断的发生变化,而且它能够跟观众有非常直接的对话。侯孝贤曾经说过,我们看到的永远都是生活的一面,永远不是全部。我更感兴趣的可能是二元对立这个层次,就像我们两个的组合,永远都会有矛盾,但是也有协调的一面。

 

1+1 ART : 对于时间、空间、物体之间的关系,你们有什么样的见解?

 

B:空间,很难单独的去讲一个空间,可能可以很单独的去讲时间,但是空间很难。对某些人而言,空间是短暂性的,它是片刻的时间,有这样一种说法。但是一个空间到底有没有经过时间,或者说时间在它里面有没有留下痕迹。时间、空间和物体之间发生的关系,是不可言说的关系,是不可知的关系,但它是有力量的。当把所有的都整体来看的时候,我们的作品其实就是在说“此时此地”的当下。包括我邀请你照镜子,还有头发的那件作品,其实重要的是你在哪个空间,你在哪个时间的那个当下。

1+1 ART : 讲到关于时间的流动性,想到你们的另外一件作品《Monument》,在创作时是来自一个什么样的idée

 

C:有的时候我们做作品是想呈现一个“情境”,那四堆灰烬中有一根循环的线不停的走着,在这种情境中,时间肯定是绕不开的。我们可能不会刻意地去表现时间,但是在作品中会隐隐约约的呈现出来。有很多时候都是在表达当下的这种“情境”到底能够给观众多少种肯能性,这种“情境”与观众的“相遇”,建立一个场景你可以进入到里面去,也可以只是远远的看着。那些灰烬随着线的运动,随着时间慢慢的掉下来,留下的痕迹。

B:灰烬在柱子上、地上都会留下痕迹,会慢慢的生长,那种生长跟方阵所带来的稳固感之间的一种对抗,我觉得是一种很诗意的对抗。而且尼斯美院的位置是很有意思的,旁边有一块墓地,一片居民区,对面是海水,我觉得这几者之间是有内在的联系的。我希望在做作品的时候能够把对这些东西的感受,和这些东西之间的情境联系起来。你在那个空间选择了那件作品。当时布展的空间有一扇很大的落地窗,出去就是一个大的平台,在平台上就能看见海,平台的下面就是一片灰色的墓地,旁边是尼斯居民区的房子。我觉得那个情境之间都是有联系的,当你走进展厅就跟所有这些发生了关系。

 

1+1 ART : 艺术哲学对你们有什么样的影响

 

C:上了4年级(研究生一年级)之后,这样的课就不是强制性的了,都是跟老师一对一的交流。

B:对,比如说老师会针对你的想法给出一些建议或者是资料。我记得之前有一个老师给我们讲希腊神话的故事,就是西方人怎么看待生命这个命题,他说是命运三女神,一个放线,一个收线,还有一个从中间把线剪断,说这个就是在西方人的认识里的“生命”。然后我就跟他说在中国人的认识里就两个人,一个放线的一个收线的,然后收线的再继续放线,放线的再继续收线,就是这样。他们法语里叫“samsara”一个轮回的过程,有一点点像尼采的“永劫回归定律”,但还是不一样。通过这个例子跟他解释,他也能够明白,但不是完全的明白。

C:理论的东西对我们是有影响的。

B:对,但不是从理论里去延伸作品。你提到了关于空间,那么关于空间的哲学家像福科,他有一个叫“平行空间”的理论,他认为一块墓地就是平行空间最好的例子。这种空间的平行观念在我们的作品里或多或少的会有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