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环往复——杨牧石专访

采访对象:杨牧石
时间:2014年10月4日
地点:北京 黑桥艺术村
采访人:Zoé JIA

北京黑桥艺术区因为地处黑桥村而命名,由一排排整齐的厂房改造成艺术家的工作室。杨牧石便是在这里生活并进行创作。像他的作品一样,杨牧石安静、沉稳,有着不符合他年龄的执着和韧性,对自身有着明确的认识。“我相信自己可以从一个点开始,通过最基本的方式反复推敲,在这个不断消解与建立的循环过程中来完善一件作品”,这是他在采访最后说的一句话,他的作品也证实了这样的执着与韧性。时间、消耗、重复的动作、无意义的事件,都在他的作品中不断展现。    

    

杨牧石:Y     1+1 ART

1+1 ART : 你是什么时候来的法国?

 

F:2009年9月18日,很特别的日子,九一八事变!

 

1+1 ART : 当初为什么选择法国,而不是其它国家?

 

F:因为当时女朋友想来法国,就一起过来了。另一方面,当时也看了很多艺术理论的书,塞尚啊、罗丹之类的,就觉得法国在这方面很不错,所以就来法国了。

 

1+1 ART : 你是哪一年进的勒芒美院?

 

F:2012年。之前一直在巴黎,边学语言边打工赚钱,然后每天看各种展览,跟各种奇怪的人聊天什么的。比如当时一个法国的记者,写了一篇文章,要求法国政府归还鸦片战争期间流到法国的中国文物之类的,当时给他当翻译来着。

 

1+1 ART : 你怎么看中法文化间的差异?对你有什么样的影响?

 

F:我觉得文化差异更多的是一种,文化背景不一样所造成的思维逻辑的不同,包括表达方式和观看事物的角度也不一样。有时候跟一个法国人进行交流,你们都想表达同一个意思,但是因为表达方式的不同而造成的理解障碍。影响的话,其实有很多,比如说对他们跟我们不同的东西,我肯定很好奇,但同时也很困惑,有的时候也很愤怒。这些东西都是有影响的,让我的经历更丰富了,同时也让我的艺术语言、视野更加多元化。我个人觉得是很好的一个经历。

1+1 ART : 你有一些作品是从一些社会事件出发的,这些社会事件对于你的创作有怎样的影响?

 

F:我个人还是挺喜欢关注一些社会事件的。在巴黎的时候去看同性恋大游行啊,为流浪汉提供住处的游行活动啊之类的,都去看过,也关注过。现在来讲,其实当代艺术家这个职业其实已经是一个进入到社会各个层面去的一个职业,所以要进入到社会的各个层面,以各个方式,去理解其他人的生活,这样才能使创作继续延续下去。

 

1+1 ART : 你的作品中有很多是在表现一种“情境”或者“状态”,你怎么看待环境跟自我之间的这种关系?

 

F:“情境”和“状态”这种……

因为我研究了很多关于艺术是怎么发展起来的,然后发现有一段时间跟中国的禅学有关,但是是一个日本的禅学家去美国的时候引起的一个禅学的热潮。因为这个,我也开始研究为什么禅学会推动了当代艺术运动。然后发现很多很有意思的东西,比如像John Cage(约翰·凯奇),他是个音乐家,他做了很多的哲学研究,特别是禅学,这些在他作品里都体现了很多,从而产生了偶发音乐还有偶发艺术。研究他让我感受最深的就是活在当下,一定要注重当时的那种感受和状态。

1+1 ART : 你在创作中的状态是你最理想的吗?

 

F:当下有时候是很好的吧,有时候会很困惑。困惑如何去解释它,有一些感受性的东西,你在两种经历不一样环境不一样的人看的时候就会有不一样的感受,所以如何去解释它就成为了一个问题。后来我就想,东方的那种思维对于创作前阶段,去寻找灵感,去把那个东西去建立起来的前阶段是很有用的,在发展的时候就更适合用西方的思维方式去发展它,使它更成熟。这样解释起来的时候就会更好些。

 

1+1 ART : 这种西方的思维方式你具体指的是什么?

 

F:如何用理性的思维,去把最初的想法磨练得更加符合时下的语言并去理解它,让作品更加的成熟。因为刚产生想法的时候,是很私人的东西,你不能去要求别人去理解你很私人的感受。要把这种感受转化成很普遍化的语言,让每一个人都可以去理解它。我希望每个人对我的作品都有自己的结论,不希望说是我给他们一个东西,“啊,是这样的”,这种感觉。这样是最最讨厌的。

 

1+1 ART : 你做作品是想表达你自己,还是想通过自己的方式去表达这个世界

 

F:在表达自己的同时,也是在表达我个人对这个世界的观察、理解和看法,用我的行为、我的身体、我的手去表达出来,这些都是融合在一起的。

1+1 ART : 当初为什么选择影像这种方式呢?

 

F:这个是,根据人的思维方式和想像力的表达方式不一样吧。我更喜欢情境和状态性的这种东西。然后,我的野心又很大,这种手法更能表达我的想像力,影像是作为一种载体吧。在这方面我比较同意Bill Viola(比尔·维奥拉)说的,载体是“精神”,而不是摄像机或者是投影仪,这些只是工具,载体是看影像的每一个人,影像是可以残留在人的脑中的,这才是它真正的载体。

 

1+1 ART : 我个人非常喜欢你“镜中镜”这件作品,能介绍一下做这件作品的过程吗?

 

F:刚开始的时候,有些东西是没有想的太明白的。在后期制作的时候就一直在不断地回想当时是怎样的一个想法,和产生想法时的背景、原因。有时候有一个想法就像被雷劈到了一样,啪啪的,突然之间有一个点就出来了,但要是把它直接做出来,是很难继续下去的。在做的时候,一定要不断回想,像播放磁带一样,不断的倒带,在这个过程中才能把作品磨练的更加有意思,更加容易理解。

 

1+1 ART : 在“镜中镜”里,所表达的这种自我迷失,你认为是当下的人们都存在的一种状态,还是只是你自己的一种状态,而你想要表达出来

 

F:我感觉是存在于每一个人的,尤其是在当下的这个世界里。每一个人玩Facebook这样的网络媒体,都是想把自己放在别人的眼球里,说“我是这样的一个我”,就是一种自我欺骗,就像是吸鸦片一样,慢慢的开始迷失。最终看到的都是别人眼中的自己的形象,但自己本身是看不到真正的自己的。这种迷失确实是很严重的,我们应该去反省这个问题。

1+1 ART : 纯理论的东西对你创作有怎样的影响?

 

F:影响是很大的,当代艺术家本身就是思想者嘛。要不断地思考,不断地提问,这样才能做出更加有个人见解的东西。当代艺术的东西,关键就在于你观看的角度是跟其他人不同的,怎么样去发现跟别人不一样的观看角度,这就需要去思考。一个当代艺术家,一定要保持很好的阅读习惯和思考习惯。

 

1+1 ART : 你怎么定义艺术家这个身份?

 

F:我个人更喜欢用“艺术玩家”这个词,我更倾向像博伊斯说的“人人都是艺术家”(« Chaque personne [est] un artiste »),关键在于你是否有勇气和毅力去选择这个职业。

 

1+1 ART : 你最喜欢的艺术家

 

F:有很多啊,Anish Kapoor(阿尼斯·卡布尔)、Pierre Coulibeuf(皮埃尔·库力博夫)、艾未未还有Joseph Beuys(约瑟夫·博伊斯)等等,对我的作品也有一定的影响。

 

1+1 ART : 对于以后有什么样的规划吗?

 

F:我应该会更加倾向于做影像,会做更多的个人作品,影片、行为短片之类的。之后可能会更加关注的主题就是“个体”,关注我身边的每一个人,“个体”的内部情感、外部表现。

 

1+1 ART : 你怎么看待“个体”和“他人”之间的这种关系呢?

 

F:对于个体…… 因为来自于中国的那种教育环境,实际上是对“个体”的一种抹杀,我们都是生活在一个集体的氛围里,对于“个体”是缺乏认识的。这样造成的结果就是每一个个体出来的时候就没有一个矛盾点,作为个体的精彩点或者说个性,就很容易失去,这本身就是一种悲哀。所以我希望能够让人们去更多的关注“个体”的发展。

昨天还看到一篇文章,上面说,对于当代艺术已经不会有所谓的艺术史这个方向,而是个体发展史。我还记得有人说过,人类的存在是很渺小的,不会有什么改变,但是人类当中每一个个体的存在确是很强大的。仔细想一想,这个世界确实是某一些个体去改变的,比如你手上玩儿的ipad、iphon,要是没有乔布斯的存在,这些都不可能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