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的混合与搅拌 —— 杨习文专访

特约记者:徐子函
文字编辑:Zoe JIA
校对:Zoe JIA

    自信、稳重、健谈,是杨习文给人最深刻的印象。在与他面对面的谈话间,能够感受到他发自内心的,对自己信念的坚持与激情。

楊習文:Y    1+1 ART

1+1 ART : 在你的作品中很多的是用综合材料来表现的,为什么会选择这些材料?

 

Y:我很多材料都会去尝试,最近多用纸浆为主。技法离不开传统雕塑与造型,但是材料与观念上有很大不同。我这几年做关于信息和符号的东西比较多,所以对报纸和书籍里面的文字信息很感兴趣,希望尝试把这些信息载体进行混合和搅拌,包括颜色上,从而达到一种交汇融合的灰色调与形体状态。

 

1+1 ART : 把信息进行混合和搅拌,这个概念很有趣,可以具体谈谈你对于这个概念的理解吗?

 

Y:一直试图用创作来强调和演绎“混沌”这个概念:不断的尝试对于现今、历史物件的重塑,享受打碎-搅拌-重塑这一过程。将柔软脆弱、承载着信息的纸张打碎、搅拌、再重组,塑造出看上去有原始感的沉重的形体。这种材料的选择和创作方式,是比把各种不相关的信息整合在同一张纸面上更彻底的堆积与聚合,打碎纸的过程就是新的信息错配,基因重组的过程,一个再次混沌的过程,更是一个新生的过程。

 

1+1 ART : 你的一系列像出土化石的作品,使用的是什么技法?

 

Y: 创作这系列作品的想法来源于例如我从小感兴趣的神话故事以及里面的怪物形象,还有科幻类小说与电影,对生物,以及物种进化尤其觉得有意思。比如作品《New revolution》灵感来自于达芬奇的人体比例的图,但我在人体结构基础上添加了很多想象中的动物的肢体结构部分,并跟人体器官混合在一起。它看起来其实像是一种怪物,包括之后我的很多三维的雕塑也都是这样来的。之前是一些小的dessin(草稿),到后来做了一些烙印的东西,其实烙的东西在当时对我来讲更像是个模子,然后再用纸浆去翻制出来,做出一种像是化石一样的浮雕。技法无外乎普通的雕塑技法,只是通过大量的材料使用实验总结出合适的理想的表现手段。

1+1 ART : 你讲过一个关于恐惧感的话题,能具体说说吗?

 

Y:随着科技高速发展和全球化加剧,人们对于不同地域及历史的认知体系愈加错乱。人们察觉时间变化的能力受到考验—–世界观,价值体系,宗教信仰,道德规范…各种信息冲击而来,搅拌到一起,不断强制刷新着固有的认知体系。人们或疲惫或兴奋的应付这种变化,似乎一旦掉队就再也跟不上来。伴随着恐慌与兴奋,我既想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又想保存我熟知的,一切有关的事物。现在的空间与空间中的事物在未来会是怎样的?时空混沌的产物,像是电影中越来越频繁出现的超人类的生命体,它们早已开始被好奇的人习以为常。不同物种与生命体间的混种、杂交、动物性与人性之间若即若离的关联,宗教与神话的被抛弃与预言的再现…人类对自身的探索与怀疑从未停止,但似乎并未清晰,反而走向混沌和更加神秘。

1+1 ART : 你做过一些以书为对象的作品,一般会选择什么书籍?

 

Y:对,一般是来自不同语言版本的报纸和旧书,杂志,哪个作品利用那些不同类别的书是跟我想表达的观念相关联的。比如我之前做过一个作品,叫做黄叶(黄页),一语双关,更像一个文字游戏。材料主题就是一本法国的贝桑松市2010年的城市电话信息簿那种黄页,我想到里面每个电话号码背后都代表某些名字与信息,某些人和他们的故事,而夹在这本黄页里面每两页之间的每片叶子的脉络也都是不一样的,他们落下然后死去,里面同样记载了很多可以关联起类似个体信息啊,多样性啊,甚至生命代码之类的东西。这个作品现在被贝桑松美院收藏,他们还会时不时地根据展览主题拿出来展出。

 

1+1 ART : 把叶子封存在透明的面具里面,这件作品是根据真人的脸做的吗?

 

Y:是的,我当时是拍了同学和朋友的很多角度的照片,有法国人也有中国人,先做泥塑,然后翻制出来,用玻璃钢这种材质,翻制过程中再把叶子镶进去。跟之前讲的黄页的观念差不多,也是信息与记忆的封存这个概念。每片叶子都是一个灵魂的载体,每张面孔里面都有不同的灵魂。

1+1 ART : 能否讲讲你在贝桑松做的主题为“身体的梦魇”的展览?

 

Y:那个展览差不多是集合我在法国美院学习了三四年之后的一个研究成果。是我的作品的一个整体的展现。这个展览可以说是用作品撑起来和占领一个空间,我选择的地点是熄了灯的地下室,天花板下都是一些下水管道,一些不常见的空间被用来安放像化石一样的作品。参观者被要求戴上探照灯,摸索着进入几个连接在一起的无灯光的展厅。在被黑暗包裹住的静谧空间中,观众所有的感官被集中,随着仅有的探照灯光源逐渐适应、并开始探索周围的环境。我想尝试用现实虚构一段历史,用印记证实一种假设,带给观众仿佛穿越时空的体验。

 

1+1 ART : “化石”这个概念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过去”,为什么你想表达的是“未来”?

 

Y:无论观众是否有过真实的考古经验,这种观展的环境使他们有一种在探寻未被揭示的古老历史的错觉。这种错觉来自于社会文化在被人接受和消化的过程中,共同认知和个人经验、现实事件和真实记忆的混合与错乱。而这种混合和错乱经过人的意识认可后,使得人们在面对事物的时候得出看似客观的判断。比如这个展览中,我制作的这些世界上并不存在的奇异生物的化石、残缺的体块,这些狂想的虚构,经过特殊环境和文化的误导,在观众的脑海中转变为可视可触摸的真实。

1+1 ART :你在贝桑松的学习期间,参加了一个学校的交互项目,并在英国学习了5个月的时间,谈谈你在这期间的经历吗?

 

Y:很有意思的经历。那种类似《魔戒》里遥远历史神话中的人物说话的口音,英式幽默与冷漠如同那里的天气一样善变,这几个月的经历让我如同经历一次时空穿梭。另外,重要的一点是,看到了除法国以外的当代艺术,或者说是,没那么高傲与观念的,更多商业味道的,更大众化的艺术氛围。 木乃伊那件作品就是在这期间做的。当时是在哈德斯菲尔德大学的入口广场,最开始我发现那里的石头凳子都是灰色调,是我一直喜欢的色调。我一直在想要摆一个什么东西在那边,刚好旁是学校的染织系,我就去那边寻找灵感,刚好看到一堆颜色很接近的麻布,我又捡了很多树枝,做了一个骨架,于是就有了那个缠着灰布条的木乃伊了。

1+1 ART : 你还是贝桑松美院的考生评委?

 

Y:是的,对我来说这是一个很好的经历。这所美院重视毕业生的职业生涯,我还算是对于校长与老师们印象蛮深的一个毕业生,另外也可能是看中我中国人的身份,因为近年来越来越多的亚洲考生来参加面试。现在我知道他们对于录取学生是有怎样的标准,其实并不是我们常常想的那种,比如说一定要自信,法语好,比如国内的作品就不重要。反而有很多法国当地的学生拿很多自己的作品去评委面前滔滔不绝,后来反而美院没有录取。我们觉得他已经是艺术家了,美院没什么可帮他的。另外我觉得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你一定要坚持自己的观点,同老师吵架是常有的事。

 

1+1 ART : 你对自己之后的发展有什么计划?

 

Y:希望自己会是一个国际艺术家。也会希望能更多的投入到中国当代艺术和中国文创的发展。我明年会去台湾建设自己的第一个工作室,用家里的老房子来进行改造。希望把它做成一个艺术空间加艺术家驻村工作室,可以供自己创作,生活,也可为其他世界各地艺术家提供一个交流学习,展示作品的空间和舞台。平时工作室里肯定也会放置我这些年的作品,这个房子本身也是我自己的一个作品。